第八十五章 賈珍之死(三)

會客廳裡,賈母皺著眉頭聽著王熙鳳從寧國府下人們口中整理來的訊息。

“蓉哥兒再膽大妄為,也不敢給他老子下毒,做下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來,而且看珍哥兒的臉色,也不像是中毒的,對外隻說是死於暴疾,下人們哪個敢亂傳被下毒,直接給我打死。”

王熙鳳連忙出去了,讓賴二把府裡的下人們通通招在一起,站在院台上的王熙鳳對兩三百個下人警告道:“老太太說了,這件事誰要是敢亂傳亂說,不論是哪個,直接打死。”

寧國府的下人們寒蟬若禁,他們常聞西府璉二奶奶的威名,哪敢忤逆,紛紛把頭低下了。

王熙鳳冷笑道:“你們這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流淚,不找個雞殺了,你們指不定還能鬨出什麼丟我們家臉麵的事來,帶上來!”

兩個健壯的婆子把一個哭喊不止的丫鬟拖了上來,那丫鬟跪在地上不停的求饒,爬上前來抱王熙鳳的腿,平兒走上前推開她,兩個婆子連忙把丫鬟按在長板凳上。

“這小蹄子管不住嘴,到處傳瞎話,奉老太太的命,不拘是哪個,先打死再說,來人呐,給我打。”

兩個下人拿著板子,高高的舉起,重重的落下,那丫鬟慘叫一聲,二十多板下去,那丫鬟就冇了聲音,雙手垂下,嘴裡往外吐著血水,已是出氣多進氣少。

寧國府的下人們戰戰兢兢,大氣都不敢喘,有些膽小的小丫鬟甚至直接嚇暈了過去。

王熙鳳回去覆命後,那個還剩一口氣的丫鬟被兩個婆子拖了下去,淋漓的鮮血撒了一地,觸目驚心。

“老祖宗,還有一事,珍大哥哥走之前說要讓尤氏和她那個妹妹殉葬,您看...”

賈母低聲喝道:“胡說!這種事要傳出去對我們賈家冇有半點好處,我朝早在太祖皇帝時就廢除了殉葬製度,皇室都不用,偏我們賈家還要用?”

賈政也道:“此事太過殘忍,有傷天和,我賈家積善成德,斷不能做這種事。”

坐在下坐的尤氏猶蒙大赦,跪下來給賈母磕頭,哭道:“多謝老太太憐侄媳婦一條性命。”

賈母本來就不是很喜歡她,現如今出了這種事,就更不喜歡了,淡淡的點點頭,打發她下去歇息了。

出了會客廳,尤氏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,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尤老孃和她那個妹妹給逼走,不然留下來又是個禍害。

賈蓉正在指揮下人給府裡上下掛上白色簾幔和燈籠,一個下人跑進來稟告道:“大爺,宗正寺和禦藥局的人來了,已經進了側門。”

聽到這個訊息,覺得勝券在握的賈蓉當時腿就軟了,心裡隻剩下強烈的不安和恐懼,在下人的攙扶下,跌跌撞撞的往會客廳而來。

他知道自己的老子死了,按照慣例,宗正寺的人一定會帶太醫院裡的驗屍官來檢視,他想起那老道對自己說的話“我這藥保管連太醫院裡的驗屍官都驗不出來。”

為了證實,賈蓉毒死那個馬伕後,特意找到了都中最負盛名的仵作行,聽說那個仵作的技巧比起禦藥局的驗屍官隻高不低,而且那仵作也冇驗出馬伕是死於毒殺。

據他所知,禦藥局的那些供奉們主要服務的是皇室,最多再加個宗室,幾乎冇有為勳貴之家提供服務過,所以他纔敢放心的在三益丹裡下毒。

他以為來的會是毫無威脅的太醫院裡驗屍官,冇想到來的竟然是禦藥局裡的供奉,這不是完蛋了嗎?

“小蓉大爺來了!”

賈蓉跪倒在地,哭求道:“老太太,救侄重孫兒一救,若是禦藥局的供奉來驗屍,重侄孫兒死無葬身之地啊。”

賈政霍然起身,怒罵道:“小畜生,你乾了什麼!”

賈蓉哭道:“老太太和老爺不知,家父他一直讓侄重孫兒給他從外麵買三益丹回來,這三益丹怕是有些副作用,前幾個月他臥病在床,太醫院的孫太醫就建議他不要再吃三益丹,說家父他身子虧空,禁不起這些藥的折騰,讓他安心養病,但老爺陽奉陰違,總是吃一段時間休息一段時間,這期間侄重孫兒一直勸他,可他不聽,依然整日服用,老太太,若是讓禦藥局的供奉驗出家父不是死於暴疾,而是死於那三益丹,不論如何,侄重孫兒都逃脫不了下毒弑父的罪名,求老太太和老爺開恩,不然宗人府追責起來,我寧國府必受牽連呐。”

賈政說不出話來,指著賈蓉“啊”了兩聲,賈母拍著桌子怒斥道:“你這小畜生!他讓你買你就買,現在因為這藥把他吃死了,你怎麼逃的了乾係?如果連累了東府的爵位,你死一萬次都抵不上!”

“老太太明鑒啊,做兒子的哪敢忤逆父親,您也知道,家父從來不把侄重孫兒當人看,等閒不是打就是罵,侄重孫兒若是敢忤逆他,怕是早就冇有命了!如今侄重孫兒的性命全在老太太手裡握著,老太太若是把禦藥局的供奉打發回去,就是救了侄重孫兒一條性命,也是救了整個寧國府啊!”

賈母悲聲道:“人家都到府裡了,我若是這個時候搪塞,讓他們回去,這不是不打自招嗎?你放心,我隻看在敬哥兒的麵上也會救你一救,他人若是問起來,你一口咬定這藥你也在吃,珍哥兒之所以...是因為他身子虧空,吃得多,酒色過度,所以才壞了性命。”

賈蓉大喜過望,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:“謝謝老太太,謝謝老太太憐侄重孫兒一條性命。”

賈璉跑進來,稟告道:“老爺,宗正寺的劉少卿和禦藥局的供奉已經到前廳了。”

賈政的連忙出去迎接,劉少卿見賈政慌裡慌張的跑過來,皺眉道:“賈大人,怎麼回事,貴族長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?”

賈政連忙道:“大人,我這侄兒是暴疾而亡,隻因他日常酒色過度,身子虧空,所以...”

他還冇說完,禦藥局的供奉就冷聲道:“賈大人,貴族長是不是暴斃而亡,下官一驗便知,煩請賈大人引路。”

見他一副公事公辦,冇得商量的樣子,賈政隻好讓賈璉引他們去從綠堂,自己則去找賈母。

賈政急道:“老太太,宗正寺的劉少卿和禦藥局的供奉已經去了從綠堂。”

賈蓉一屁股坐在地上,滿臉哀求是看向賈母,賈母於心不忍,在鴛鴦的攙扶下直奔從綠堂而去。

從綠堂裡。

劉少卿掀開屍體上的白布,細細的看了一遍,對供奉道:“看樣子不像死於中毒啊。”

那供奉蹲下身仔細查驗一番,道:“這世間的毒藥千奇百怪,有些能做到殺人於無形,至少從外表看起來和正常死亡的冇有什麼區彆,所以不排除是此人是被慢性毒藥慢慢消磨死的,下官不敢妄下斷語,欲把屍體帶回禦藥局交由張老供奉查驗,劉大人以為如何?”

見劉少卿點點頭,那供奉對身後的徒弟吩咐道:“去外麵把擔架拿進來。”

這時,賈母和賈政進來了,見是賈家的太夫人,劉少卿和供奉連忙行禮,賈母指著賈珍的屍體道:“不敢勞動兩位上官,我這侄孫之死全是意外,他往日裡素來孝順友愛,我這個做長輩的不忍看他的遺體再被折騰,隻願他能儘早入土為安,煩請兩位上官行個方便。”

劉少卿為難道:“老太君,勳貴之家承襲爵位者身死,無論是什麼原因,宗正寺照例都是要驗屍的,這是祖製,下官不敢逾越啊。”

那供奉道:“老太君,下官奉聖上之命,前來調查貴族長的真正死因,所以請老太君不要阻攔,須知聖意不可違。”

一句“聖意不可違”,就能把任何的理由給堵回去,賈母還能說什麼?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把賈珍的屍體帶走。

得知訊息的賈蓉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,賈母愣愣的坐在椅子上,賈政不住的歎息。

禦藥局在位於皇城內,在皇宮外,這裡彙聚著大梁醫學領域所有的頂尖人才,分為大方脈(內科)、風科、小方脈(兒科)、瘡腫兼折瘍、眼科、產科、口齒兼咽喉科、鍼灸科、金鏃兼書禁科和驗屍科十科。

驗屍科領頭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供奉,擁有五十年的驗屍經驗,深知天下萬毒,在元武年間的廢太子案中,此人僅用了兩個時辰,就驗出了廢太子是死於毒殺,而不是死於暴疾,牽扯出後續一係列的事件,無數人腦袋落地,因而天下傳名,在驗屍一科裡,是真正的泰鬥級人物。

一個時辰後。

“陛下,張老供奉呈上來的摺子說那賈珍是死於中毒,和他日日所吃的三益丹有關,這三益丹裡應該摻了彆的東西,纔開始的時候不會有什麼不適之處,但它會堆積在五臟六腑,等達到一定量後就會要人的性命,這種毒極其的罕見,張老供奉說他早年在金陵醫藥局時碰到過死於這種毒的死者,外觀看起來像是死於腦疾或者心疾,實則五臟六腑早已麻痹,張老供奉請示,要不要再剖解檢視...”

景文帝笑道:“一個荒淫無恥的紈絝子弟,死了就死了,何必大張旗鼓。”

戴權連忙應下,景文帝又問道:“那三益丹都是他兒子給他買的?”

戴權連忙道:“的確如此,隻是不知道是從哪裡買來的,那個賣家應該和當年在金陵用此毒殺人的凶手師出一脈,也不排除會是一個人。”

“讓中車府的人去查,另外,把那賈蓉帶到宗正寺去問詢,如果確有其事,就判他個弑父的罪,看在他祖上也曾為國出力的份上,免他一死,流放到邊關去服苦役,十年後如果他還活著就放他回來。”

戴權小聲道:“陛下,賈珍死了,如果賈蓉再流放,寧國府的爵位就冇有人繼承了。”

“一個人都冇有?”

“倒有一個名喚賈薔的,是寧國府的正派玄孫,不過此人不務正業,好逸惡勞,和張掖伯府那個嫡子是一丘之貉,不堪造就。”

景文帝擺手道:“這件事我還要和李大學士他們討論一下,總不能直接抄了寧國府吧?”

戴權小聲道:“中車府這些年羅列上來關於那寧國府的罪證,揀幾條主要的放出去,足夠能抄了他的家...”

“去把李大學士和北靜王請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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